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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诗坛:三大门派恩仇录

作者:少年怒马

电影《东邪西毒》

01

805年春天,长安。

一个叫牛僧孺的年轻人,来到一个大宅门前。门口停满了宝马香车,人来人往,牛僧孺整整身上那件掉色长袍,递上名片:

你好,我预约了刘大人,前来拜访。

保安一看台头是个白身,诺,门口接待室等着吧。

牛同学从上午等到下午,长安城暮鼓敲响,还没看见刘大人的影子。他摸摸背包里的诗文,一气之下夺门而去。

等刘大人忙完,才想起今天还约了这个小伙子,再去寻找,早已没了人影。刘大人哈哈一笑,并没有当回事。

这个刘大人,是当时的御史中丞,名叫刘禹锡。

02

在唐代,御史中丞往往是宰相的预备人选,当时的刘禹锡才32岁,为什么能做这个高位?有必要交代一下。

御史台是中央行政检查机关,对皇帝负责,权力非常大,可以罢免任用官员。御史台员工层叫监察御史,一把手叫御史大夫,二把手就是御史中丞。

但在中唐,御史大夫往往空缺,这二把手,就是实际的一把手。

刘禹锡刚进御史台,还是一个职场菜鸟,但他运气实在太好。当时正赶上皇帝换届,刘禹锡就进入了太子李诵的政治集团,李诵即位,庙号唐顺宗。

可是,唐顺宗一点也不顺,刚一上位就瘫痪在床,国家大事全交给原来的太子侍读王叔文。

王叔文很欣赏刘禹锡,一通操作,让他做了御史中丞。

从一个小小的县尉(类似现在的县公安局局长)到御史中丞,刘禹锡只用了四年,这是火箭速度。

从他后半生长达23年的贬谪生涯看,他一生的好运,全用在这几年了。

在他的团队里,还有个叫柳宗元的好兄弟,他们春风得意,风头无二。中唐第一个门派闪亮登场,江湖人称“刘柳”。

此时的刘柳一定不会想到,他们现在对牛僧孺的爱答不理,日后将变成高攀不起。

“小牛同学,我看好你!

说话的是一个38岁的中年男子,身材稍胖,短胡子,不怒而威,正是大唐文坛的又一掌门人,名叫韩愈。

这就是咱们要说的第二大门派——“韩门”。

03

韩愈这样的大咖,为什么要把一个穷小子拉进他的朋友圈?除了小牛同学有才华,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让我们回到两年前。

彼时,韩愈是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的教授,他正在掀起一场古文运动,一篇《师说》,一篇《论天旱人饥状》,让他坐上大唐第一名师宝座,在上进无门的年轻人群体里,韩愈是名副其实的KOL。

那篇揭露社会阴暗面、让朝廷减税的《论天旱人饥状》,为韩老师赢得了一片叫好,和朝廷汹汹的怒气。

一道圣旨劈下来,把他贬到广东阳山,韩愈南下务工,职位是阳山县令。

韩大掌门与刘柳双雄的嫌隙,由此开始。

贬谪途中,韩愈越想越不对劲:虽然文章是我写的,可是去关中旱区做市场调研,是你刘禹锡柳宗元提的议,为啥我这么惨,而你俩不降反升?于是提笔写道:

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

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

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否?

……

一年后,韩愈表现不错,朝廷开恩,让他去做江陵最高法院院长。可是上任途中,又遭到一位湖南观察使的阻挠,这个官有多大呢?大概比现在的副省长略低一点,他的名字叫杨凭。

杨副省长是怎么阻挠韩愈的,历史记载比较含糊,只知道他确实阻挠了。

有趣的是,杨副省长很快也在斗争中下放,惨兮兮写诗:

云月孤鸿晚,关山几路愁。

年年不得意,零落对沧洲。

不过,这时的杨副省长也没想到,“零落对沧州”的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女婿——柳宗元。

故事到这里,韩愈与“刘柳”的嫌隙进一步加深。

他在《永贞行》写道:

君不见太皇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

……

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

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

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

……

太上皇的棺材板还没钉上,这帮小人就篡权了。他们夜里密谋勾结,第二天就能当大官。白天公然大肆受贿,珍珠堆满金盘,我们这些正直的人,能做什么呢?

从后来韩愈与刘柳的伟大友谊来看,这里的“小人”不包括刘柳,但矛头对准的,确实是刘柳的队友。

请注诗名里的“永贞”二字,这是唐顺宗的年号。王叔文掌权后,带领“刘柳”一帮人,开展了一系列革新运动,就称作“永贞革新”。

今天来看,这场半路夭折的革新运动,对朝廷并没有什么贡献,却暴露出这帮人幼稚的政治水平。在夺权的阴影下,他们用人没有把关,演变成一个争权夺利的小帮派。

植物人唐顺宗很快让位、死去,新皇帝唐宪宗上位:革新?革个毛新,还是革你们的命、革你们的职吧。

小帮派两大头目王叔文、王伾被杀,其他八个人,贬到蛮荒之地做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后面的事大家比较熟悉。刘禹锡被贬到朗州(今常德)作司马,唱着“论成败,人生豪迈”,开始了他的诗豪生涯。

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在那个“千山鸟飞绝”的地方“独钓寒江雪”。

晚唐罗隐有一句诗,写诸葛亮壮志未酬的,我觉得简直为“刘柳”量身定制,叫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们有才华、有胆量、有改革的决心,可惜运气实在太差。

刘柳下课了,韩老师门前,却敲响了上课铃。

04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课堂的向往。穿过幽暗的岁月,来到国子监的讲堂。

熬过贬谪生涯,韩愈回到长安,大开门庭,全面扩招。

对待被刘禹锡忽视的那个牛僧孺,韩老师放下身架,亲自登门拜访。还策划了一场事件营销,在牛僧孺门口写上几个大字:韩愈来访牛僧孺,不遇。

这太给面子了,牛僧孺从一介白身一夜爆红,登上大唐头条。

苦吟派大当家前来拜师,用“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敲开了韩老师的大门,他叫贾岛。

韩老师未及关门,一阵阴风吹来,门外立一人,正是鬼才李贺,他带着雁门关的杀气,使出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穷瞎子”张籍来了,一见面,就亮出“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那是名镇江湖的杜甫心法。韩老师激动不已,来来来,话筒给你。

还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孟郊,也来了,韩老师赶紧擦擦椅子,轻轻推过去——这是第二把交椅。从此,韩门弟子多了另一个称号,叫“韩孟”。

不过,当时的政坛波诡云谲,人事交错,韩门弟子并非固若金汤。

那一天,韩老师正在点名,一个个都答了到,他又点出一个同学:

“李绅”

没人说话。韩老师瞅着一个空座位:

“李绅呢?”

张籍从椅子上站起来:

“报告老师,李绅转校了。”

“转哪儿了?”

“白居易刚办的新乐府补习班。”

韩老师眼睛一瞪:

“把他给我找回来。”

张籍支支吾吾:

“韩老师……我也想转”

没错,这个李绅,就是“锄禾日当午”那位,因为这首诗太过出名,我们印象中的李绅,总是一个苦哈哈的老农形象,然而都是假象,后面会说。

李绅逃离韩门,促进了另一门派的崛起——以白居易、元稹为首的新乐府门派。

05

有必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说李绅是逃离韩门?

这要从韩愈写《师说》的前一年说起。

那一年,李绅作为一个落榜生在长安游荡,睡网吧,吃泡面,经常在青楼大道吟诵他的诗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好诗!”

一个叫吕温的人说道:“我帮你推广。”

吕温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在大唐御史台诗友群里,他每天都用这首诗刷屏,还给他站台:我看这个人啊,以后必做卿相。

原话是:“吾观李二十秀才之文,斯人必为卿相”。

刘禹锡:嗯,不错。

柳宗元:牛掰!@老韩,你觉得呢?

韩愈沉思良久,发来一句话:

我已经给他报名科考了。

都是爱才之人啊。

这一年,韩愈向主考官推荐了十个优秀青年,六人中榜,其中一个就是李绅。

加入元白补习班,当然要备上见面礼。

这不难,不就是写诗嘛,刷刷刷,李绅出手就是20首,装订成册,名叫《乐府新题》。

如今李绅的《乐府新题》20首早已遗失,不过从他《悯农》里“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一句,不难猜出大概风格。

一下子来20首,元稹太高兴了,马上响应,写下《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白居易更激动,丢过来厚厚一沓:《新乐府》50首。

这里有“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

有“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的《杜陵叟》;

有“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的《红线毯》;

有“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秦中吟》。

中唐诗坛,一个强大的门派缓缓崛起,他们用古乐府诗的形式,针砭时弊,反映现实,校门口是白掌门亲手题的牌匾,叫“新乐府”。

前面说,张籍也要转学。韩老师是什么心情,我们不能乱猜。但扒扒韩愈和白居易的诗集,发现三首小诗,很有意思。

某个春天,韩愈约张籍、白居易在长安曲江见面。张籍来了,白居易却放了鸽子。

事后,韩老师赋诗一首,题目叫《与张籍游曲江,寄白居易》(原题太复杂我简化了)诗是这样写的:

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

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

重点在后两句:

曲江景色这么好,老白你忙啥呢不过来?

白居易回信,题目叫《酬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见寄》: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

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

韩侍郎即韩愈,张博士即张籍

我院子里樱花开了,在家玩呢。曲江人挤人,路况不好,我才不去凑热闹。

韩愈:……

很久之后,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白居易主动向韩愈示好,题目叫《久不见韩侍郎,戏题四韵寄之》:

近来韩阁老,疏我我心知。

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

老韩啊,你不鸟我,我是知道的。你是大咖,是干大事写大文章的,哪看得上我写小诗的。

韩愈:……

以上这些,如果算是文人之间的小摩擦、小玩笑,正如白居易所说是“戏言”,那也无伤大雅。

可是后面发生的事,对刘柳、元白、韩孟来说,就是真正的考验。

06

这一年,淮西叛乱,朝廷大军讨伐。

行军大元帅,是一个叫裴度的人。这个人很少写诗,大家可能不熟悉,只要记住他是个大牛人就行了,当时人们对他有个称号:“郭子仪再世”。

中晚唐有名的大诗人,很多都受过他的影响。

韩愈就是其中一位。

去淮西平乱,裴度让韩愈做行军司马。韩老师不负众望,出谋划策。那一丈打的猛如虎,淮西很快平定。

朝廷终于在藩镇面前扬眉吐气一把,唐宪宗龙颜大悦:升职,加薪。

裴度,搬进了宰相办公室。韩愈,换了吏部侍郎的名片。

众所周知,韩老师为人又刚又硬,他要是只想当官,就不会是文坛大宗师了。

吏部侍郎的椅子还没坐热,就发生了迎佛骨事件,简单说,就是唐宪宗佞佛,求长寿,劳民伤财大搞佛事,韩愈用一篇《论佛骨表》,把唐宪宗骂得狗血淋头。

真是吃完一堑,还有一堑。

这篇文章,给韩老师赢得一张开往潮州的船票,更苦的贬谪生涯,即刻启程。

他在给侄子的告别信里写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不过请放心,这一年,韩大掌门的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收骨的人是刘禹锡。

几乎是同时,刘禹锡的老母亲去世,在扶棺返乡的路上,又得到柳宗元去世的噩耗。

刘柳派一生一死,韩门大当家流放潮州,这时的孟郊也已去世好几年。

两大门派,寂寥萧条。

与之对应的,是“元白”门派再创巅峰。

在这两年里,白居易如愿以偿调往杭州,一边风花雪月,一边勤政为民,现在西湖里的白堤,就是他的杰作。

元稹和李绅双双担任翰林大学士,与李德裕一起谈笑风生,人称“三俊”。

还记得开头那个叫牛僧孺的年轻人吗?现在,该他出场了。影响中晚唐所有诗人命运的“牛李党争”即将开始。

07

“牛李党争”背景非常复杂,牵涉人物众多,持续长达40年,很难在短篇里讲全面,可它确实事关诗人们的命运。有必要简单聊几句:

在唐代,门户出身还很重要,一个人能不能做官,才华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拼爹、拼爷、拼家谱。李白为什么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因为他是商人家庭。

到了中唐,人们越来越发现这个风气的弊端,阶层都固化了,还奋斗个毛线。黄巢为什么造反?不造反不行啊,出身不好,一身才华没处用。

怎么打破固化的阶层呢?科举改革。改革的目标就一个:打破豪门垄断,公平竞争。韩愈一辈子都在忙这个事。

这样一来,科举就变成了门阀贵族与新兴庶族之间权利斗争的工具。

公元821年,矛盾终于激化。

这一年抓科举工作的两个人,一个叫钱徽,一个叫李宗闵。考试结果出来,中榜的考生刚要开香槟,一道圣旨下来:重考。

上书要求重考的,是元稹、李绅和李德裕,他们一口咬定这次科举有猫腻。你是不是有个疑问,李绅不是庶族代表吗?

事实是你想多了,李绅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后代,祖上是跟唐高宗李治混的。他可以为劳苦大众说话,但并不代表他会为此放弃政治资本。

有趣的是,这次重考,主考官是白居易。重考的结果是,钱徽、李宗闵确实徇私枉法,上榜的都是他们这一派的亲戚,这是实锤黑幕,二人都被贬谪。

元稹、李绅,属于是李德裕战队,李宗闵属于牛僧孺战队,“牛李党争”的第一枪正式打响。

请注意,历史上大多党派斗争,都不能简单粗暴地划分好人坏人,那是脑残影视剧里才干的事。

就像王安石变法。新党王安石、旧党司马光,不新不旧苏东坡,谁好谁坏呢?

大老板宋江站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下,说我们只杀贪官,不扰民,可他管不住李逵的大板斧。

牛李两党也是这样,都有君子,也都有小人,还有人既是君子也是小人。

连后来的唐文宗也抓狂说:“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这是牛李党争的开局,李党胜出。

李德裕晋升为御史中丞——就是刘禹锡风光时的岗位。李绅获赐紫金鱼袋,任中书省舍人,元稹晋升副宰相。

连白居易也跟着沾光,调往长安,走马上任中书省。

紧接着,是两党的白热化斗争。

元稹指着裴度的豪华办公室,先喊出他的小目标:宰相,我要当正的。

李绅紧随其后,指着韩愈义正严辞:韩书记要给我汇报工作!

是的,此时的韩愈也已调回朝廷,任京兆尹,类似长安市委书记。

眼看双方就要砸电脑掀桌子了,一个阴险的声音传来:

都别争了,谁当宰相,我说了算。

说话的人叫李逢吉,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更大的势力——官宦集团。

熟悉这段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宦官干政一直是晚唐的毒药,他们权势熏天,连当时的皇帝唐穆宗就是宦官扶持上位的。

但宦官再厉害,也不能当宰相呀,这不合礼法。

咋整?

很简单,扶持听话的上位。

李逢吉不是宦官,但他跟宦官是战略合作伙伴。为了抑制势头正盛的李党,由李逢吉出面,扶持牛党。

这个牛党宰相不是别人,正是牛僧孺。

这一局牛党胜,李德裕、李绅、元稹、裴度,统统下课。

这次冲击没有波及韩愈,因为他刚刚去世。几年前,孟郊、李贺先后去世。几年后,元稹也在贬谪途中暴毙,享年50岁。

文坛三大门派,风雨残烛。

08

可是牛李党争还在继续。

在此后的40多年里,它跟王安石变法一样,这局你赢,下局我赢,此消彼长,直到夕阳近黄昏。

十年后的一天,刘禹锡还在各地辗转颠沛,路过扬州,遇见身为宰相兼淮南节度使的牛僧孺。

酒过三巡,在尴尬的气氛里,牛僧孺赋诗一首。这首诗才气一般,但很有内涵,各位认真看:

粉署为郎四十春,今来名辈更无人。

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樽前见在身。

珠玉会应成咳唾,山川犹觉露精神。

莫嫌恃酒轻言语,曾把文章谒后尘。

“粉署”是尚书省别称,大概意思是:

老夫混尚书省四十年,当时的牛人还剩几个。

别再说浮浮沉沉那些事了,喝酒喝酒。

把功名利禄当作一口痰,才能欣赏大好河山。

老刘啊,我这是醉话,说得直,你别介意哈。毕竟,我当初拿着文章到你府上求见,也吃了你不少土。

一滴大汗从刘禹锡花白的鬓角落下:你牛,你牛。

他也回诗一首,叫《酬淮南牛相公述旧》,这首诗对于喜欢刘禹锡的人来说,简直不忍卒读,他写道:

少年曾忝汉庭臣,晚岁空馀老病身。

初见相如成赋日,寻为丞相扫门人。

追思往事咨嗟久,喜奉清光笑语频。

犹有登朝旧冠冕,待公三入拂埃尘。

他把牛僧孺比做汉代的大文豪司马相如。“忝”是羞愧,诗意大致是:

当时我作重臣时太年轻,惭愧呀,现在只剩一身病。

第一次看你的文章,司马相如再世啊,就知道你会做宰相,我愿做你的扫门人。

往事不堪回首,我们还是把酒言欢吧。

回头我穿上旧朝服,为你轻轻擦掉座椅上的尘土。

读完什么感觉?

这是“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刘禹锡吗?是“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的诗豪吗?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诗人老了。

没过多久,牛僧孺也遭贬谪,召回长安,很快去世;

李德裕更悲催,贬到海南崖州,客死他乡。时人有诗:“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没错,豪门贵族出身的李德裕,也提拔过众多孤寒之士。

牛李党争落下帷幕,没有赢家。

09

诗人们像是突然认清了一个现实:什么牛党李党,都干不过阉党。我们练的是诗文章法,阉党练的是葵花宝典。

算了,把大唐交给年轻人,交给命运,大家养老去吧。

于是,这群文坛老前辈、老干部扎堆洛阳,拿出养老金,盖大宅,喝小酒,在白居易的豪华府邸里,裴度来了,刘禹锡来了,张籍、令狐楚也来了。

他们享受着难得的诗酒年华,在无限好的夕阳里,等待黄昏降临。

刘柳、元白、韩孟,三大门派风格不同、体裁不同,所在的政治团体也不同,但他们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直言上书,针砭时弊,为了让那个时代更好。

韩愈在《论天旱人饥状》里揭露时弊,要求朝廷减税,柳宗元就在《捕蛇者说》里大喊“苛政猛于虎”。李绅写“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白居易就声援“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他们,都践行着白居易的信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就连他们崇拜的宗师,也都是那个痛哭的人——杜甫。

韩愈写“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白居易就在李杜诗集后写“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

元稹更厉害,给杜甫写了墓志铭,并用违反广告法的语言推广杜甫:“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刘柳、元白、韩孟这三大CP,又相互配对,自由组合。

韩愈柳宗元尽释前嫌,惺惺相惜,他们的组合叫“韩柳”,刘禹锡、白居易又亲如兄弟,叫“刘白”。

君子和而不同,莫过于此。

点赞老中医

(宾州)  谷世强

早春二月,大陆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正在播放的电视连续剧《老中医》已经从大陆开始热到了北美。

我在温哥华的五哥是西医,平日真是百忙。今天,他特意发微信说《老中医》影响大了,他也要抽空追剧。《老中医》的男二号演员冯远征参加了中国两会。他在温哥华的学生转发了冯远征的微信,介绍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3月4日看望参加全国政协第十三次会议文艺和社科界政协委员时的一幕: “谈到传统文化,政协主席汪洋指着我对习近平主席说:‘最近在看他演的《老中医》’。习近平主席对我说:‘我知道,可惜,我没有时间看。你爱人(梁丹妮)也在这部戏里有演出’。我说:‘是的’。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主席这么忙,还如此关心一部电视剧的播出,还能说出这部剧是我和我爱人一起出演,真的令人感动。”。

有意思的是,我家从《老中医》开播起,也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追剧热。我虽远在美国,但家里装有SUNTV机顶盒,早餐时间正好是国内黄金时段,与国内的家人同步追剧一点不耽误。弟弟世斌在西海岸的温哥华时差更大,但也照样能追剧《老中医》。我太太则不喜欢受大陆央视黄金时段限制,每天上网从YouTube上追剧《老中医》。YouTube上还能看到央视一套采访陈宝国等剧组主要人员的《据说很好看》节目和《老中医》的先导预告片等。我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亲朋和同学通过央视直播和YouTube追剧《老中医》的也很多。看来,《老中医》已经成功地热出了中国,也正在热遍春暖乍寒的北美华人市场。

为什么我们海内外家人都喜欢追剧《老中医》呢?因为父亲谷济生就是天津的名老中医。名如其人,2009年2月,父亲以93岁高龄从天津驾鹤西去,他一生悬壶济世,是天津市最早一批享有国务院津贴的名老中医,也是知名的中医肝病专家。而且,我们唯一的英年早逝的亲姐姐谷世敏是天津中医学院科班出身又深得父亲亲传的老中医。我大哥谷世喆教授则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科班出身的现任北京市名老中医,我大嫂张兆同教授跟我大哥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同班同学,当然也是科班出身老中医了。

天津名老中医谷济生

有意思的是,我们在海外不仅能看到大哥谷世喆多次在北京电视台《养生堂》开讲的中医养生保健讲座,而且还能在YouTube 上看到大哥谷世喆教授针灸取穴方法和他临床治疗的视频。所以,我们海内外家人争相追剧《老中医》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家人特别喜爱看《老中医》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明星陈宝国给老中医翁泉海演活了,的确很像中医。 他诊病望闻问切的动作神态和说话语速口吻特别是他的形象,跟我们心目中的老中医、父亲谷济生实在是太相像了!这不,在温哥华的弟弟世斌接着我大哥和在天津的二哥讨论《老中医》的话题在我家微信群里说 “正在温哥华跟踪观看,陈宝国戴眼镜的样子让我想起咱爸五六十岁时候的形象”。 我二哥谷世宁是北大物理系毕业的,没有学医,他接着就回复弟弟说 “我昨天还和你二嫂说同样的话呢!”。

我记忆中的父亲高度近视,个子高、头发白,很有主任医师范儿。父亲一生没有其它嗜好,就是给患者看病和阅读医书杂志并翻阅报纸新闻。每天即使是午休,也是睡前阅读我家订阅的中医和西医期刊杂志,手不释卷。他高度近视但开出的每一个中医处方都如同书法杰作,工整规矩没有一点含糊差错,每一份有父亲签名的处方,都被书法和中医爱好者收藏。10年前,家父去世后,网上竟然有人拍卖和收藏父亲的手书处方,不知道是谁人从哪里收集到的。天津市第一医院肝病研究所的牌匾就是父亲的书法手迹。

1976年唐山大地震殃及天津,我家当时住平房,父亲卧室的内吊顶给震坏了,石膏碎片散落在床上、地上。地震时,我们陪着父亲慌乱中跑到院子外面的马路中央,没拿父亲每天睡觉时放在枕边的近视眼镜。没有近视镜,父亲真是啥也看不清楚。所以,那时19岁的我身体灵活反应快,趁着没有余震返回家里到父亲床前拿到他的近视镜就立即跑了出来。有了他的高度近视镜,父亲在地震棚里和医院诊室又忙着给病患们诊病开处方了。越是遇到大地震这样的自然灾害,病患越多,父亲就越是从早到晚的忙。

《老中医》中不是有翁泉海舍命自费到矿上为穷苦矿工治霍乱一场戏吗?现实生活中,响应国家号召关掉已然成名并且收入丰厚的私人诊所,到天津市第一医院建立中医科的的父亲,在1958年就赶上了医院附近的天津东货场内化学品仓库大火,很多工人中毒昏迷不醒,西医一时也没有现成的特效药可用。面对中毒患者的生死存亡,父亲精心诊治,凭借其精湛的医术和医者担当大胆用药“活羊热血” 解毒,最终让中毒的工人患者起死回生并且痊愈。当时的《天津日报》发表长篇通讯报道了父亲救死扶伤妙手回春的医德和医术,在天津又一次弘扬了中医药学。

父亲妙手回春的病例很多,但他一生做人谦虚低调。记得那是1980年前后,太太跟我认识谈恋爱不久,她的同事穆师傅的儿子患有当时让天津和北京多家大医院束手无策的严重肝病。当穆师傅得知我太太跟中医肝病专家谷济生有我这一层关系后就“走后门”找到父亲给他的儿子诊病。父亲确诊后告诉穆师傅,他儿子的肝病不是不治之症,有治!果然,穆师傅的儿子服了几付父亲辨证施治的汤药后病情大有好转。大约半年后,穆师傅的儿子肝功能恢复正常了,孩子甚至可以在学校跟同学一起踢足球了,穆师傅的儿子得救了!从此,每年春节前,回民穆师傅都会精选一块上好的羊肉来我家看望父亲致谢,年年不断。我和太太结婚时家具还凭票供应呢,穆师傅亲手给我们做了特实用的玻璃门书柜,也是感谢父亲救他儿子一命之恩。父亲行医治学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现在,我的书房墙壁上还悬挂着父亲当年赠送给我的书法横幅:自强不息!

《老中医》翁泉海的故事发生在南方的大上海。1917年出生的老中医父亲谷济生一生基本上都是在北方大都市天津悬壶济世直到病逝。1932年,他考入北京四大名医之一的施今墨先生创办的华北国医学院,经过4年寒窗苦和施今墨先生的亲传,1936年父亲以优异成绩从华北国医学院毕业后立即返回家乡担任河北省玉田县医院院长。与《老中医》翁泉海在家乡孟河开诊所,然后又在那战争动荡的年代举家搬迁到附近的大上海行医闯天下一样,在家乡玉田县行医名声鹊起的父亲,也在那战争动荡的年代不得不带着母亲和我姐姐、大哥和二哥辗转来到天津行医治病闯天下。不同的是,父亲是中国第一代华北国医学院科班出身中医师,深受施今墨先生中西结合思想影响,1956年就放弃自己在天津已然小有名气而且收入颇丰的私人诊所,响应国家需要受聘到天津市第一医院并创办了该院的中医科。从此,父亲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天津市第一医院,培养出很多名如今天津市的名老中医。

今天追剧央视一套《老中医》第17集,看到以翁泉海为代表的上海老中医在国民政府“废止旧中医案“中拍案而起去南京顽强抗争捍卫中医中药这场大戏。其实,网上搜索关键词施今墨先生的话,近代史中1929年在汪精卫的国民政府提出《取缔中医案》后,立即从北京挺身而出组织华北中医请愿团并联合各省中医到南京政府请愿抗争的北方中医请愿团组织者正是名老中医施今墨先生。1954年4月, 施今墨先生当面向周总理提议,中国要建立中医科学研究院、中医医院和中医学院,形成振兴中医的完整体系。他还向周总理建言,要开展中西医结合事业,提高中医地位。

1932年施今墨先生在北京创办的华北国医学院就一改中国自古都是通过师承家传带徒方式培养中医的传统,遍请中西医名师来校授课,既系统教授中医的望闻问切和伤寒金匮以及辨证施治,也系统学习药物学、西医学、解剖学、病理学甚至法医学,为中国培养出一大批中医高级人才。

施今墨先生和父亲那一代开明老中医深知中西医各有各的局限性又各有千秋,必须走中西医结合之路才能振兴中医药学的道理。我在观看《老中医》时也想到屠呦呦借助中医指路实现中国诺贝尔科学奖“零的突破”。没有屠呦呦深刻领悟中医《肘后备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这古老中医验方,就没有这诺贝尔奖的科学发明灵感。

当古老中医药验方触发的灵感与在北大医学院受过正规药物化学教育训练后又改学中医的屠呦呦发生碰撞时,就火花四溅了。

屠呦呦和她的科研团队在中医验方启迪下采用现代科研手段对黄花蒿进行乙醚萃取和钝化,人类的福音、疟疾病害的克星青蒿素终于诞生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蒿”,中国荣获的第一个诺贝尔科学奖,就是这样神奇地与东晋时代的老中医验方有如此的不解之缘!屠呦呦说“青蒿素的发现是中国传统医学给人类的一份礼物”。

其实, 屠呦呦也算得上是一位老中医了。她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又接受了两年中医培训,一生都在中国中医科学院工作,是中国中医科学院的首席科学家。

长江后浪推前浪。近日,我大哥谷世喆教授在北京市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荣获了科技二等奖。

从民国时期《老中医》翁泉海、施今墨先生到父亲谷济生到今天我大哥谷世喆教授这新时代的名老中医,都在自强不息地丰富着伟大的中医药宝库。经过一代代老中医的不懈努力,走向科学现代化的国粹中医冲出亚洲、走向世界造福于人类健康福祉的明天还远吗?

我们追剧《老中医》,缅怀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姐姐,我们点赞老中医们的救死扶伤医者仁心!

经作者授权转载。原载于3月14日《侨报》,电子版链接: http://ny2.uschinapress.com/category/5902-3-14-20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