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人生

清明节之际,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

第一次用父亲这个词来称呼我的爸爸,这让我觉得和他之间有了距离,我好像变成了一个站在远处注视他的人。 可是现在,即便我望穿双眼也不能再看见他。我们分处在不同的空间里,相距无法跨越的距离。 然而在意识里,爸爸没有走,就在我的心里。

2013年1月3日,是我们 Death Valley 自驾旅行的最后一天。从加州小城 Santa Barbara 返回 Emeryville 的路上,心情和天气一样明朗,为有惊无险的旅行圆满结束而高兴。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姐夫从国内打来的,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姐夫说爸爸住院了,情况不是太好,要做好心理准备。坏消息总是像蛇蝎一样无声无息地袭来,让人猝不及防。兴高采烈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人到底有多坚强,可以历经苦难与命运抗争百十年?人到底有多脆弱,血液中小小的凝块就可以使生命嘎然而止?2013年1月17日23点26分,爸爸演奏了87年的人生乐章谢幕了。有句歌词写得贴切,从生到死有多远?呼吸之间。

妈妈说葬礼的事情干休所都安排好了,等不到我回去了。我缺席了爸爸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仪式。六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没有看他葬礼的照片,我不想让那个悲伤的场面和爸爸苍老没有生气的面容成为我余生的回忆。人生真的无常,不知道哪一次握手哪一句再见会成为最后的告别。2012年5月12日,又一个离别的日子。从楼上下来,我知道爸爸就在窗前看着我和他心爱的外孙,可是我没有勇气回望他,匆匆挥手竟是永别。那一天的情形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 人生不断重复着悲欢离合,欢喜的团聚总是和依依不舍的离别成双成对。真希望将来在天堂里的相见能成为永恒。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精彩的小说。爸爸所生活的年代注定了他一生坎坷,有很多故事。爸爸于1925年12月15日出生在曾经的八朝古都河南省开封市。他六岁丧母,后来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后娘的爱,在亲情上是欠缺的,这也造成了他惧怕孤独的性格。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为冰冷洋灰台子上的尸体鉴定死因,也可以在陈列着几柜子人体器官的办公室里坦然工作。但是他在生活中不可以独处很久,尤其是不可以自己过夜。他没有明确地表达过这是为什么,我猜想或许是独处会让他产生被抛弃的感觉。幼年丧母是不幸的,所幸的是,他的爷爷和姥爷家境小康,爸爸也在开封市财政厅做会计,因此可以让他接受正规教育直到初中毕业。或许是因为当时日本人还占据着开封,初中毕业后他去了许昌信义医院护校学习。期间,教会的一个美国牧师或是传教士看他聪颖有文化,愿意出资送他到美国上神学院。由于爸爸一心想学医,拒绝了邀请,没有踏上那一条与他后来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个选择对错与否是好是坏,因为没有经历,所以没有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日本投降后,爸爸回到开封继续上高中。虽然没有亲娘的疼爱,舅舅的关心也同样带给他温暖。舅舅家境殷实,衣着打扮讲究,带墨镜牵狼狗,一副阔家公子做派。爸爸喜欢和舅舅在一起,一是因为他是亲娘家的人,二是可以和舅舅一起下馆子解解馋。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舅舅纨绔子弟的形象下掩盖的是共产党地下党的身份,他早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外甥送去解放区。1948年,爸爸高中毕业,舅舅劝他到解放区投奔共产党。这也正和爸爸的心意,离开缺少温暖的家和上医学院是他埋藏心底已久的愿望。虽然舅舅为他安排好了路线和路途中的联络人,但是从开封到石家庄400多公里的路途还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过去,这在国共混战的时期不是一件容易和安全的事情。爸爸为了美好的愿望毅然上路,同行的是在许昌信义医院认识的陈姓女子,她是爸爸并不喜欢的追求者。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他们在长垣县被关卡的国民党盘问并堵了回来。第二次绕道而行,又多了一位孙姓男子同伴。三个年轻人历经艰辛终于到达石家庄投入共产党的怀抱。爸爸突然消失了,生死不明,而且几年都没有给家里写过只言片语,害得爷爷为他的独子饱受煎熬。爸爸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家人不因为他投奔共产党的事情而受到国民党的迫害 。

当时共产党需要有知识的人,不舍得把这几个高中生送去前线,就按他们自己的意愿安排上了大学。爸爸选择学医,上了第一军医大学。在学期间还跟在作战部队后面参与了解放和接管天津的工作,也体验了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惊险。医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位于天津的第一军医大学临床学院(1954年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五四医院)做住院医师。实习结束后留院在病理科工作直到1993年8月离休。

爸爸年轻时英俊潇洒,不乏追求者。追着他一同到达石家庄的姑娘由于太过疯癫不够淑女而没有获得爸爸的青睐。天津的第一军医大学临床学院解放前是国民党华北战区陆军联勤总医院,1949年被共产党接管后改为解放军后勤总部天津陆军总医院,并留下了许多国民党军医和还未回国的日本医护人员。爸爸到一军大临床学院工作后又被一个叫平冶的日本女护士不懈追求,结果不言自明,让平冶带着遗憾回了日本。1951年,爸爸离家整整三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时,他的妹妹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他认识,成就了爸爸和妈妈的一世姻缘。

爸爸在解放军第二五四医院病理科兢兢业业工作了40多年,是军区内著名的病理学专家。其精湛的医术和丰富的病理诊断经验救人无数,在几十年从医生涯中没有发生一例错诊或漏诊。曾经有一位年轻女性,因为乳腺肿块被几家医院都诊断为乳腺癌,在彻底绝望前慕名找到了爸爸为她诊断。爸爸推翻了其它医生的诊断结果,坚持认为她得的是一种非常少见的炎症,从而为她确定了正确的治疗方向,避免了乳房全切的厄运。1993年爸爸离休后卸去了主任的头衔,却仍被挽留继续在科里做年轻人技术上的后盾和主心骨,为病理诊断报告的准确性把关。

在唯成份论的年代,由于爷爷不是贫农,而且在日本占领开封期间在财政厅做过会计,文革中自然成为被打击和改造的对象。爸爸受到牵连也同样遭受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在被隔离审查期间,曾经心灰意冷想到放弃,只是因为惦念我们三姐妹,再加上妈妈托人暗送纸条加以鼓励,才从那个人性扭曲黑暗疯狂罪恶滔天的年代熬了过来。下放农村劳动改造时,爸爸的厨艺让他免去了艰苦的劳动,负责被改造人员的一日三餐。艺不压身是真理,掌握的技能总有一天会带来回报。经过了几次祸国殃民的政治运动,爸爸仍然在他的工作岗位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不可或缺的精湛学术造诣。

爸爸比较舒心的好日子是从打倒四人帮开始的。知识分子开始得到尊重、蒙冤的人获得平反、生活水平明显提高。爸爸的工作成绩和专业能力开始得到充分的肯定,多次立功授奖提职加薪。他曾经被聘为天津市病理诊断中心的成员,为那些难以下结论的病案做最后的定夺。也参加过医疗纠纷鉴定委员会,负责判定纠纷中病理诊断报告的正确性。毋庸置疑,爸爸专业上的造诣和工作上的成就造福了众多病患,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乐章。

在我结婚之前,爸爸留给我的印象是严厉多于慈爱的。我不记得爸爸打过我,但是他严厉的训斥也会让我委屈哽咽。像电视剧中父女之间亲昵的肢体接触在我和爸爸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或许是年代不同了吧。自从我的儿子降生,逐渐步入老年的爸爸变得越来越温和慈祥了。他的这个外孙是我们家两代人中唯一的男孩子,爸爸甚是喜欢,经常来我家看他陪他玩耍。儿子渐渐长大,获取的知识越来越多,但是他始终认为姥爷有学问,是家里可以和他对话的人。我是比较感性的人,很容易受到情感的触动而落泪。我第一次去北京美国使馆办理签证的那一天,爸爸早早起来为我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当热腾腾的面端过来的时候,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就好像这碗面是爸爸为我将要离家远行做的最后告别,面条是和着泪水吃完的。

那一天我没有得到签证,但是几年后我们还是离开了他。走的那天,爸爸没有到北京机场送我们,他怕自己受不了离别之伤。可以欣慰的是,爸爸妈妈曾经两次来美国探望我们,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带他们游览了很多地方 。爸爸说自从在中学课本里知道了纽约,就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身临其境。当梦想成真的时候,他好高兴啊。

爸爸晚年遭受糖尿病的困扰。最后几年,我看着他精力体力渐渐消沉,心里着急难过。我努力劝说他们来美国与我同住,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对他们最好,可以有亲情的陪伴。可是他一再地拒绝,只是说当剩下妈妈一个人的时候要把她接到美国和我们一起生活 ,这是爸爸在世时对我的唯一嘱托。爸爸走了两个月后,我为妈妈办好了签证并陪伴她登上赴美航班。我没有辜负爸爸的托付,并因此感到宽慰。

为了感觉可以离爸爸近一些,也给他的遗骨一个优美的安息地,我们在美国为他买了墓地。墓园闹中取静整洁祥和,离家也不是很远。想他的时候,带上一束鲜花过去看看,也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

人的一生无论长短,幕启幕落自是必然。我时常看到一个场景,广阔的大地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前仆后继静悄悄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有人中途倒下,有人走到了终点却跌落悬崖,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只要是来到了这个世上,死亡就是逃不掉的结局。但是我相信人的灵魂不死,身体的死亡反而使灵魂得以自由。脱离了凡尘的劳苦,不再有衰老病痛的折磨,那将是何等的美好。所以佛教的最高境界就是进入涅槃,不再轮回。

天堂到底在哪里?天堂究竟有多美好?爸爸,你一定已经知道答案了。

爸爸的墓园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